碎石带着浓烈的血腥气落进死水,浑浊的水花溅在李长生的皮靴上。
上方被强行凿穿的豁口处,第一具穿着残破黑衣的躯壳没有丝毫犹豫,像一块实心的铁坨,直挺挺地砸进废墟坑底。
距离超过三丈,这具躯体外没有哪怕一丝灵力护盾。落地的瞬间,那名血羽死士的双脚脚踝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骨折脆响,白森森的骨茬直接刺破了布鞋露在外面。但他根本没有低头看一眼,只是拖着完全变形的小腿,踩着泥泞的积水,拔出腰间的短刀往前走。
后方,第二具、第三具躯体接连砸落。沉闷的肉体重击声在逼仄的地底连成一片。
李长生被死死钉在原地,无法移动半寸。
他右手的死气刚刚贯通底层乱码的死结,那些血红色的残缺代码正顺着阵图的脉络缓慢倒灌,进行最后的逻辑对接。他整条左臂被强横的排斥力震得几乎失去知觉,只能靠着肉体本能,用发抖的指骨死死扣住阵图边缘。
不能退。哪怕只是手腕偏离半寸,刚刚被死气疏通的地基地脉就会瞬间溃散,三人全都会被这股反噬的规则压成肉泥。
最前方的三名先锋死士已经越过了那截断裂的石笋。他们灰白色的瞳孔锁定了阵图泛起的微弱幽光,机械地举起了手里的刀。
“让开。”李长生盯着视界里的乱码,喉咙深处挤出短促的指令。
曲幽幽没有退。
她挡在李长生和死士中间,左侧脖颈处的黑色鳞片因为毒煞的暴走,已经蔓延到了眼角。
她反手拔出腰间那柄平时用来割除腐肉的短匕,刃口直接横在自己双手手腕的静脉上。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病态的冷笑,她死死盯着逼近的死士,声音有些发抖,却带着一种扭曲的轻蔑。
“我的血是脏的,但足够把这群铁疙瘩融成铁水!”
匕首狠狠压下,拉出两道深可见骨的血口。
飙射而出的不是鲜血,而是极其浓稠、泛着恶臭与高温的紫黑色毒煞。这是她半妖血脉里最深层的污染本源,也是她日夜遭受剧痛侵蚀的根源。
毒血刚一落地,瞬间与地宫阴冷潮湿的迷雾产生狂暴的物理反应。
“嗤啦——”
刺鼻的恶臭在隘口炸开,紫黑色的毒雾迅速膨胀、拉升,化作一堵两丈多高的高腐蚀性气墙,将通往阵眼最狭窄的入口死死封住。
前排的三名死士毫不减速,直直撞进了毒雾中。
让人牙酸的皮肉消融声立刻响了起来。最先融化的是他们身上的粗布黑衣,紧接着是表层皮肉。高浓度的半妖毒煞顺着毛孔往里钻,不到两息,走在最前面那名死士的胸腔便塌陷下去,肋骨直接暴露在紫黑色的雾气中,随后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。
但他们没有后退半步。
奴役阵纹剥夺了他们所有的痛觉反馈。哪怕下半身的血肉已经完全融化成了散发恶臭的烂泥,那具胸腔塌陷的骨架依然凭借着索敌波段的本能往前挪动。直到失去所有支撑,才“噗通”一声栽倒在毒墙深处。
后续落地的十几个死士,像不知疲倦的工蚁。
他们踩着前排同僚迅速化为白骨的尸骸,面无表情地继续填入毒墙。骨骼断裂的脆响和皮肉消融的白烟混杂在一起。他们完全是用命在当燃料,想要硬生生耗尽这堵气墙的腐蚀上限。
曲幽幽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积水里。
割破双腕引爆毒煞,是在直接抽干她的命元。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她嘴里呕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她死死攥着拳头,硬生生抗着经脉寸断的深度痉挛,维持着毒墙不散一寸。
视线上移,穿过毒雾的缝隙。
在距离隘口七八丈高的地方,是一处凸出的断崖死角。
拓跋阎佝偻着身子趴在边缘。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往下扫了一圈,指尖在沾满干涸血迹的精钢指虎上烦躁地摩擦。
旁边,一个食腐鸦喽啰闻到了阵眼中心飘出的纯净气息,贪婪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他握紧刀柄,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寸,想要趁乱下去捡漏。
拓跋阎猛地伸手,一把捏住那喽啰的后颈,五指骤然发力。
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喽啰的喉结被硬生生捏成一滩碎肉,身体像破麻袋一样瘫软在石板上。
拓跋阎压低呼吸,反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块带着些许血迹的下品灵石,屈指往下方一弹。
灵石精准地穿过岩壁缝隙,落进下方那层翻滚的紫黑色毒墙边缘。
没有引起任何灵力波动。那块质地坚硬的灵石只在毒雾里撑了半个呼吸,表面便浮起一层细密的黑泡,紧接着化为一滩浑浊黑水,彻底消融。
拓跋阎干枯的脸皮剧烈地抽动了一下。
他循着幽光骨粉的波段一路摸进死地,自以为算无遗策,是个黄雀在后的完美死锁。但他现在明白了,底下那个小子早就看穿了标记,这根本是故意留着门缝,把他当成送上门的引雷针。
下面这堵毒墙,不仅融凡人血肉,连高阶修士的灵气护盾进去也会被瞬间扒掉一层皮。这根本不是底牌耗尽的困兽犹斗,而是一个异化半妖透支所有的绝命一击。
“蛰伏。”拓跋阎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几个瑟瑟发抖的手下,将身体死死贴在冷硬的岩壁上,“都不许动。”
坑底阵眼。
空气中充斥的血肉消融气味,已经盖过了地脉原本的腐臭。
沈秋雀靠在长满苔藓的岩壁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她那双缠满渗血绷带的眼窝,正对着曲幽幽跪地的方向。
在这个被残缺天道折磨了几十年的遗迹里,她见过太多高阶修士为了争夺一丝苟活的机缘,把同门当成挡箭牌踢进陷阱。但眼前,一个连命元都枯竭的低阶半妖,竟然为了一个凡人,生生扛下了一整支死士的冲锋。
沈秋雀一直死寂如灰的心境,忽然像被一根粗糙的麻绳狠狠勒紧。
她没有再旁观。枯瘦的手指伸出,毫不犹豫地在废墟旁边一块锋利的青岩碎片上重重一划。
指尖的皮肤裂开。没有流血,只有一滴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液体渗了出来。那是她作为守陵人,与这片遗迹共生了几十年、唯一残存的连接权限。
沈秋雀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李长生身侧,将那根冒着蓝光的手指,直直按在阵眼边缘一处快要崩溃的青岩裂缝上。
蓝光离体的瞬间,她浑身剧烈一震,残破躯壳里最后一丝属于法则连接的生机被彻底抽干,整个人瘫软下去,彻底沦为一个连阵法波段都感知不到的废人。
“填上这最后一口气。”沈秋雀跌坐在水坑里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。
蓝光注入地脉的瞬间。李长生脑海里那些疯狂跳动、处于超载边缘的深层代码,终于拼上了最核心的一块积木。
乱码在他未被封死的右眼视野里,彻底变得清晰。不再是粗暴的排斥,而是一条条虽然残破、但完全受控的底层逻辑脉络。
大脑传来一阵要把头盖骨掀开的刺痛。
李长生强忍着窃天体的深度超载,将左手按着的阵图猛地向右一旋。他将地基地脉这股刚被降服的流向,与他脑海里那套“禁杀生结界”的阵纹排斥力,强行绑定死锁。
“咔咔——”
结界边缘,一圈半透明的实质化逻辑屏障,从泥泞的积水中拔地而起。它将三人连同核心阵眼死死护在正中央,隔绝了外围的重压。
地基的雏形终于稳固。但毒墙之外,那令人窒息的机械脚步声并没有完全停下。
毒雾外围。
那些被彻底消融的白骨,已经堆起了一尺多高。
荆无雪踩着手下的尸骸,走到了翻滚的紫黑瘴气正前方。她那双灰白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这堵吞噬了数十条人命的毒墙,反手拔出了那柄布满豁口的寒霜长刀。
